跨境匯款的折磨要結束了?讀懂「央行的央行」的 Agorá 計劃
BIS Agorá 計劃是傳統金融系統的改造行動,以統一帳本和原子結算試圖把跨境匯款縮短至一步完成,同時劃出「受監管」與「無需許可」之間的邊界。
各位,午安
上一次你從台灣匯款到海外,等了幾天?
也許是你在海外念書的孩子急著繳房租,你在週五晚上的網銀介面按下「確認」,然後盯著螢幕上那行字:「預計 3 至 5 個工作天到帳」。週五晚上送出,算上週末,算上美國那邊的節日,算上中間每一家代理銀行的作業時間;好的話週四到,不好的話你會接到電話:「還沒收到。」
當然,不是只有台灣有這個問題,這是整個全球金融體系都會面臨到的議題。現在,代表 63 家央行的機構說它有了解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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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WIFT 的帳,從來就不只一本
在進入主題之前,我想先花一點篇幅說清楚一件事:
跨境匯款為什麼這麼慢。並非銀行效率不好,而是整個系統的底層架構就是這樣設計的,而且這套設計已經運轉了超過 50 年。
當你在台灣的網銀按下匯出時,你的錢並不是直接「飛過去」對方帳戶。它走的是一條更像接力賽的路。你的台灣銀行把這筆指令送到 SWIFT 網路;SWIFT 負責的是「傳遞訊息」,本身不移動資金。接著,你的銀行要找到一家在目的地國家有往來帳戶(Nostro Account)的代理銀行,委託它轉交;如果目的地比較偏,可能還要再找第二家代理銀行。每家代理銀行收手續費,每個環節需要作業時間,每筆交易都要對帳。
整個體系就像一條由信任和往來帳戶串起的鏈條。這條鏈條在 1973 年 SWIFT 成立時就是這樣設計的;當時沒有網路,沒有即時通訊,各家銀行各有各的帳本,彼此對帳是唯一確認交易完成的方式。
2026 年了,這條鏈條的基本結構沒有改變多少。World Bank 的數據顯示,全球跨境匯款的平均手續費率仍接近 6%。
一筆 1,000 美元的匯款,光手續費就吃掉 60 美元。對移工、留學生、小型出口商來說,這是每個月反覆發生的小型摩擦,累積起來是真實的損失。更不用說結算時間的問題:在全球貿易中,資金在途中被「凍結」的這幾天,對企業來說是白白佔用的流動性成本。
2026 年 5 月,國際清算銀行(BIS)宣佈,它與 7 家央行、逾 40 家受監管金融機構,正在把代幣化跨境支付系統 Agorá 推進到真實貨幣測試階段。這個系統的設計目標,就是要把上面這整條鏈條,縮短成一個步驟。
BIS 上個月才說加密交易所是影子銀行
在我解釋 Agorá 的技術之前,我需要先說清楚這件事的荒誕之處,因為這正是讓這個計劃值得深想的地方。
2026 年 4 月,BIS 發佈了一份 38 頁的報告,花了 5 個月研究全球 8 家主要加密交易所的服務條款,得出的結論非常直白:
Binance、Bybit、Coinbase 等大型加密交易所,已經演變為影子銀行,而且是缺乏任何安全網的那種。
我寫過那篇報告,核心是一件法律上的事:你把資產存進交易所的賺幣帳戶的那一刻,法律所有權就已經不在你手上了。
然後,大概一個月後,同一個機構宣佈它自己在建一個區塊鏈支付系統。
這是諷刺嗎?我認為不是,理解這一點,是看懂 BIS 整個策略的關鍵。
BIS 批評的,從來就不是區塊鏈這項技術;它批評的是「缺乏監管的鏈上應用」。Binance 的問題在於,它拿著使用者的資金去做任何它想做的事、沒有資本適足率要求、沒有流動性緩衝、沒有存款保險、沒有強制的財務揭露;這些正是銀行本應承擔的監管責任,Binance 一項都沒有。
BIS 說的是:這些平台在做銀行的生意,卻沒有承擔銀行應有的任何義務。
Agorá 是 BIS 對「受監管的區塊鏈金融應該長什麼樣子」的行動答案:央行主導、許可制、全程監管、參與者都是受監管機構。兩者之間的邊界是刻意畫出來的。Agorá 在這條線的內側,Binance 的 Simple Earn 在外側。
統一帳本、代幣化、原子結算:三個詞說清楚
Agorá 的技術架構建立在三個核心概念上。每一個詞單獨來看都不難,但三個組合在一起,才能看出它試圖解決的問題有多根本。
第一個是統一帳本(Unified Ledger)
現在全球跨境支付效率低落的核心原因,是帳本的分裂。你的台灣銀行有一本帳,美國的代理銀行有一本帳,歐洲的清算機構有一本帳。這些帳本互不相通,每一次跨境交易都要在多本帳本之間「對帳」,確認雙方的記錄一致,才算完成。對帳需要時間,需要人工,需要信任,需要往來帳戶當作緩衝。
統一帳本的概念是:如果參與者都用同一本帳本記錄交易,這個對帳的過程就可以省掉。從頭就只有一本帳,所有人同時看到同一個狀態。
這個概念在技術上不新,但在金融機構之間實現它的困難,從來不在技術,而在政治和信任:
憑什麼我要把我的交易記錄放在一本跟別人共用的帳本上,而不是自己管自己的帳?
Agorá 的答案是:央行來做這本帳的管理者,私人銀行的商業記錄可以保持獨立,但批發結算那一層用同一個底層平台。
第二個是代幣化(Tokenization)
代幣化聽起來像加密圈的術語,但 BIS 在 Agorá 裡用的邏輯,跟 Tether 發行 $USDT 的邏輯在底層是一樣的:
把某個東西的所有權或使用權,轉換成區塊鏈上的數位代幣,讓它可以在鏈上流動。
差別在於代幣化的是什麼。Agorá 代幣化的是兩種東西:
各國央行的貨幣(代幣化央行貨幣,即批發型 CBDC 的概念);
商業銀行的客戶存款(代幣化商業銀行存款)。
這兩種資金代幣化後,放在同一個統一帳本上流動,使得跨國的資金轉移可以直接發生在這個平台上,而不需要再透過往來帳戶和代理銀行。
你可以把它想成:過去每家銀行都像是一個獨立國家,有自己的貨幣和帳本。Agorá 建的是一個「外匯結算區」,大家把自己的貨幣換成這個區域通用的代幣格式,在這個區裡面直接交易,出了這個區再換回去。
第三個是原子結算(Atomic Settlement)
「原子」在這裡是個比喻:原子是不可再分割的最小單位。原子結算的意思是,一筆交易的完成是不可分割的:要麼資金轉移和所有權確認同時發生,要麼什麼都不發生。不存在「我這邊已經匯出,但對方還沒收到」的中間狀態。
BIS 副總裁 Andrea Maechler 用一句話說清楚了:「一旦確認所有條件都準備好,就一次完成結算。」
傳統系統中,資金從匯出到最終確認到帳,中間存在一段時間差;在這段時間差裡,如果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(銀行倒閉、系統故障、制裁名單變動),這筆錢可能就被卡住了。原子結算把這段時間差消滅掉,同時也把這段時間差裡存在的結算風險一起消滅。
如果成功,你在網銀按下「確認」之後,那行字不會再是「預計 3 至 5 個工作天到帳」。
誰在做這件事,為什麼是現在
參與 Agorá 計劃的機構名單,本身就是一份訊號。
央行端:紐約聯邦儲備銀行、歐洲央行、日本央行、英格蘭銀行,以及其它三家央行。
私人機構端:摩根大通、瑞銀集團、德意志銀行、Mastercard、Visa,還有超過 40 家受監管的金融機構。
協調角色是國際金融協會(IIF),這個組織的職責,正是代表全球主要商業銀行與監管機構溝通;這次它把私人銀行拉進 Agorá,等於替 BIS 解決了一個現實難題:央行可以決定做什麼,但如果私人銀行不上車,整個系統也跑不起來。
加拿大央行在計劃仍處於測試階段時加入,後續還有更多機構預期陸續跟進。這是一個持續擴大的多邊框架,規模正在超出原始設計的預期。
為什麼是現在?這需要一點背景。BIS 並不是第一次嘗試多幣種的代幣化跨境支付。2024 年,BIS 曾深度參與一個叫 mBridge 的計劃:由中國、香港、泰國、阿聯酋的央行共同建立,本質上也是把各國貨幣放在同一條鏈上結算。
問題是,隨著地緣政治壓力升高,美國開始質疑 mBridge 是否有助於規避美元主導的全球制裁體系;2024 年,BIS 選擇退出,理由是「確保計劃符合 BIS 的標準和價值」。
Agorá 是 BIS 退出 mBridge 之後的重新嘗試,設計上更謹慎:以 G7 主要央行為核心,參與機構都是受監管的西方金融體系成員,地緣政治疑慮從設計階段就被排除在外。
BIS 本身說得很清楚:「原型系統已經顯示,代幣化能夠以安全、有保障的方式解決跨境支付的低效率問題。」
從模擬推進到真實貨幣測試,這一步是在問:在現實條件下,這個系統能不能真的跑起來?
Agorá 與 Qivalis:兩種版本的「代幣化支付」
今年 2 月,我寫過另一個代幣化跨境支付計劃:歐洲 12 家銀行聯手推出的 Qivalis(現在已經擴充至 37 家)。
當時我的結論是,Qivalis 最大的敵人是歐洲銀行業自己的官僚基因,技術問題反而是次要的。
Agorá 和 Qivalis 看起來在做類似的事,但定位有根本差異。
Qivalis 的定位是「零售層」:
服務的最終對象是企業和個人,用代幣化歐元做跨境支付,希望在日常商業交易層面取代美元穩定幣。
它的核心問題在於,12 家私人銀行的聯盟要達成共識已經很難,更大的問題是當面臨真實的美國制裁壓力時,這 12 家百年老店敢不敢真的站出來。
那篇文章裡我說,這是 Qivalis 的政治勇氣問題,程式碼從來都不是主要障礙。
Agorá 的定位則是「批發層」:
服務的對象是銀行之間的大額結算,技術問題相對明確,因為參與者都是受監管機構,治理的複雜度遠低於一個試圖覆蓋零售使用者的聯盟。
但批發層的效率提升,要傳遞到個人使用者的體感,還需要零售層的承接。
兩個計劃的共存,正在描繪出代幣化支付系統的分層結構:央行主導的批發結算層(Agorá),加上私人銀行或科技公司主導的零售層(Qivalis、穩定幣)。理論上兩層可以並存,就像今天的金融系統中,央行的批發清算和商業銀行的零售服務本來就是分開的一樣。
一旦 Agorá 的批發層建立起來,監管機構對「不受監管的代幣化支付」的容忍空間,可能會縮小。這才是真正的衝突點,監管話語權的競爭,而不是技術優劣。
套一句 Erwin Voloder 的話說:「代幣化是解放,還是更精緻的籠子?答案取決於規則由誰制定。」Agorá 正在嘗試成為那個制定規則的人。
台灣在這張邀請名單上嗎
說到這裡,我必須說一件讓我覺得不太舒服的事。
你看 Agorá 的參與名單:紐約聯邦儲備銀行、歐洲央行、日本央行、英格蘭銀行,私人機構有摩根大通、瑞銀、德意志銀行、Mastercard、Visa。
台灣的金管會在哪?台灣的央行(中央銀行)在哪?兆豐銀行、玉山銀行、國泰世華在哪?答案是:都不在這份名單上。
台灣不在名單上,沒有刻意被排除的成分,只是國際金融外交的結構現實。台灣不是國際貨幣基金(IMF)的成員,不在金融穩定委員會(FSB)的框架內,也不在 BIS 的 63 家會員央行之列。Agorá 的參與資格,建立在這些正式的多邊金融外交框架上;而台灣在這個框架之外。
這意味著什麼?
第一,如果 Agorá 成為全球跨境支付的新標準基礎設施,台灣的銀行將需要透過已加入的國際清算機構或合作夥伴,間接接入這個系統。
台灣的銀行和使用者仍然需要中間人,形式從代理銀行換成了 Agorá 的參與機構。
第二,台灣金融業在這波代幣化浪潮中的缺席,本質是戰略定位問題。
代幣化跨境支付的底層標準、互操作協議、治理架構,正在被 Agorá 的參與機構塑造。這些標準一旦確立,後進者的空間就只剩下「接受」或「在邊緣自建一套」。前者是今天的台灣;後者,需要我們短時間內難以獲得的國際外交地位。
第三,對台灣的企業和個人使用者而言,Agorá 如果成功,最直接的受益管道,是台灣的跨國企業透過在海外的子公司或合作夥伴,接入 Agorá 覆蓋的效率提升。
路徑存在,但成本和摩擦不會消失,只是形式改變了。
更深一層的問題是:台灣的金融監管機構,對這件事的回應在哪裡?
我花了一些時間找台灣金管會或央行對 Agorá 計劃的公開回應,幾乎找不到。這不令我驚訝,但令我擔憂。台灣出口佔 GDP 的比例長期超過 60%,對外貿易是整個經濟的命脈;跨境支付的基礎設施掌握在誰手中,對台灣的意義,遠超一般人意識到的程度。
相較之下,新加坡的立場明確得多。新加坡金管局(MAS)長期積極參與跨境支付的代幣化試驗(包括 Project Guardian),在這個領域的議題設定能力遠高於台灣。香港雖然受限於地緣政治,但香港金管局也在代幣化和批發 CBDC 的研究上持續有動作。
台灣處在一個尷尬的位置:貿易依存度足夠高,沒有理由對這個議題漠視;但國際金融外交的空間受限,能主動介入標準制定的管道有限。這個矛盾不是 Agorá 計劃製造的,Agorá 計劃只是把它放大了。
對台灣的 DeFi 社群和加密業者來說,機構層的缺席提供了一個觀察角度:如果 Agorá 等受監管的代幣化系統主導了機構層,台灣的個人和小型企業有更大的誘因,用無需許可的穩定幣和 DeFi 協議處理跨境金融需求。
做著相同的事,只是走了另一條路。這個邏輯在台灣的公共討論中幾乎缺席。
受監管的鏈,解決不了所有問題
Agorá 是真實的進展。統一帳本、原子結算、代幣化;這些技術概念在加密圈討論了十多年,現在 BIS 在用真錢測試它們,這不是小事。如果這個系統能夠真的跑起來,大額批發跨境結算的效率提升,最終會以某種方式傳遞到零售使用者。這需要時間,但方向是對的。
但 Agorá 也有它解決不了的問題,而這些問題,恰恰是加密和 DeFi 出現的原因。
Agorá 是許可制的。它的統一帳本,由 BIS 和參與央行來決定誰能進入。今天是 G7 的主要央行和 40 多家受監管機構,明天可能擴大,也可能不會。對那些被傳統金融體系排除在外的人:
「沒有銀行帳戶的非洲移工、在制裁環境下的個人、小型新創業者」Agorá 這張門,他們進不去。
穩定幣和 DeFi 存在的意義之一,正是對那些進不去這扇門的人提供了另一條路。用不著許可,直接上。
BIS 明白這一點。這也是為什麼它在建 Agorá 的同時,也在研究零售型 CBDC、穩定幣監管框架。它試圖做的,是在「有監管的效率」和「無需許可的開放」之間畫出一條界線:把受監管的用途留在 Agorá 的版圖裡,把不受監管的用途壓縮到最小。
這個戰略是否成功,取決於監管的速度和範圍。目前的局面是:Agorá 在測試,穩定幣市值已經超過 3,000 億美元,DeFi 的日常結算量龐大且持續成長。規模已經在那裡了,監管框架卻還在跑步追上。
結論
BIS 過去幾十年的角色,是制定規則和發佈研究報告,本身不直接參與市場。Agorá 計劃讓它角色轉變:親自下場建系統。這個轉變在傳統金融圈的份量,比多數人意識到的更重。
當代表 63 家央行的機構用真錢測試代幣化跨境支付,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:這條路可行,我們在建。
對台灣的讀者,我想留下一個問題:
當全球跨境支付的基礎設施,正在被這張你不在其中的名單的成員重新建設,台灣的回應是什麼?繼續等著接入別人建好的系統,還是在能夠影響的範圍內,主動找到自己的定位?
金融主權從來不只是意識形態上的宣示。它體現在你是否坐在制定規則的桌子旁,還是等著別人把規則送來給你遵守。
Agorá 服務的是那些本來就在體制內的人;DeFi 服務的是那些本來就在體制外的人。兩條路都在延伸,問題是你在哪一側,以及台灣選擇怎麼回答這個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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